"大巧若拙，其用不弊。" —— 《道德经》第四十五章
真正精妙的东西，表面看起来总是笨拙的。
他在同事眼中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数学家。
41岁时，他因誓言辞去一切职务，独自流亡瑞士，将妻儿留在巴黎。
国王邀请他担任孙子的家庭教师，他尽责执教五年，结果王孙终生对数学产生厌恶。
在同行投票中，24位委员仅有3票投给他。
然而他一生发表超过800篇论文，将分析学从“大概够用”推向“必须严格证明”的标准。
这位学者名为奥古斯丁·路易·柯西。
一、十一岁的少年与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警示
1789年8月21日，柯西诞生于巴黎。
仅一周前，巴黎市民攻占巴士底狱，法国大革命随之爆发。
其父路易·弗朗索瓦·柯西任巴黎警察局中尉，坚定拥护波旁王朝。革命爆发后失去职位，携家眷逃往巴黎南郊阿尔克伊，以种菜果维生。
那是柯西一生首次经历“失去一切”。
据父亲致母亲信件记述，全家从未吃过超过半磅面包，有时甚至不足半磅，仅靠硬饼干与配给糙米果腹。幼年柯西因营养不良发育迟缓、体弱多病，留下终身病根。
命运却给了他意外的补偿——
阿尔克伊的邻居正是当时欧洲最杰出的两位数学家：拉普拉斯与拉格朗日。
老柯西与两位大师交好，使年幼的柯西得以出入他们的书房，直接与欧洲顶尖智者交流。
拉格朗日初见这位11岁男童，即被其数学天赋震惊，并留下一句日后挽救柯西一生的话：
"在他17岁之前，不要让他碰任何数学书。"
拉格朗日建议先让他精通文学、诗歌与古典语言；缺乏文学修养的数学家永难清晰表达思想。
老柯西遵从建议，在乡间十一年间亲自教授儿子希腊语、拉丁语、诗歌及历史。
这一决定使柯西成为数学史上文笔最优秀的数学家之一。
1802年，13岁的柯西入读先贤祠中心学校，首年便夺得希腊语、拉丁语作文及拉丁诗三项一等奖。1805年，他以第二名考入巴黎综合工科学校。
1807年，他又以首位成绩考入道路桥梁工程学校。
一个饥饿中成长的孩子，以文学为基，以数学登峰。
二、二十一岁工程师撰写震动欧洲的论文
1810年，21岁的柯西被派往瑟堡任军事工程师，负责拿破仑海军基地建设。
出发前，他仅携带四本书：拉普拉斯与拉格朗日的数学著作、《效法基督》及古罗马诗人维吉尔诗集。
数学、宗教、诗歌——这三者将贯穿他的一生。
在瑟堡的三年里，柯西本职繁忙，却将所有休息时间投入数学研究。
1811年，他向法兰西科学院呈交两篇多面体论文，其中一篇证实了猜想：凸多面体的面数确定即形状唯一。
该论文后被誉为“数学史上的经典之作”。
23岁因过度劳累病倒返回巴黎，正式放弃工程师生涯，专心钻研数学。
1815年，26岁的柯西攻克困扰数学界两百年的费尔马多角数定理。
消息传出，欧洲数学界为之震动。
同年，他凭一篇波浪传播论文获得法兰西科学院大奖。
从此，柯西之名与“数学分析”紧密相连。
他的贡献何在？可这样说：柯西之前，数学家使用微积分如同无刻度尺子，只求大概能算出答案。
柯西主张：不可。每一结论皆须严格证明。
他界定了“极限”“连续”“收敛”，并著《分析教程》《微积分概要》《微分学教程》等。
当今大学所有《数学分析》教材均建立在柯西奠基之上。
数学史家统计显示，19世纪数学分析课程中，“柯西”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
三、四十一岁流放者，视誓言重于生计
天才的命运从未一帆风顺。
柯西一生有两大“毛病”：铁杆保王党与虔诚天主教徒。
在革命风潮席卷欧洲的年代，这两点皆成致命弱点。
1830年7月，法国爆发七月革命，波旁王朝再次倾覆。新王路易·菲利普要求所有公职人员宣誓效忠。
柯西拒绝宣誓。
他以为曾向查理十世宣誓，现政府为篡位者，故不能再向新王宣誓。
于是他做出一举动，令同事皆觉“脑子有问题”——
41岁的柯西辞去一切职务，离开巴黎自我流放海外。
妻女留法，他独自前往瑞士弗里堡，与一群耶稣会士同住。
后撒丁国王专设理论物理学教授职位邀他赴都灵。
1833年，流亡的查理十世召柯西赴布拉格，任13岁王孙波尔多公爵家庭教师。
柯西应召前往，一去便是五年。
这位追求极致严谨的大师，讲课却评价极低——他常预设听众具备仅其顶尖学生才有的理解力，且试图在一堂课塞入过多内容。
而王孙对数学与科学既无兴趣亦无天赋。
最认真的教师遇上最不愿学习的学生。
柯西极其认真，每日为王孙讲授数学、物理、化学，结果却——
五年间，柯西几乎无研究产出；王孙则留下终身对数学的厌恶。
顺带一提：柯西早年曾参与巴黎下水道建设，随口告诉王孙。少年铭记于心，此后逢人便说：“柯西先生，是在巴黎下水道开启职业生涯的。”——可见师生关系多么不睦。
五年后，王孙年满18岁完成教育。柯西获查理十世封为男爵。
1838年，49岁的柯西返回巴黎。
他失去一切：教授职位、教学岗位、院内话语权。
唯一身份为法兰西科学院院士——院士无需宣誓。
1838至1848年整整十年，柯西无任何教学职位。
他唯一可工作之处仅科学院会议厅。
他未抱怨，十年间向科学院提交240篇论文。
1843年，法兰西大学数学系主任出缺，柯西为无争议最佳人选。
投票结果：24名委员中仅3票投予他。
原因非学术不足，而是其保皇立场与天主教狂热致使大多数同事投反对票。
柯西蒙受奇耻大辱，宣称：凡有落选可能，绝不再接受任何职位提名。
自此，他彻底隐居，独自从事数学研究。
四、七百八十九篇论文与至死不渝的誓言
1848年，法国再度爆发革命。
新成立的第二共和国废除效忠宣誓制度。
59岁的柯西终获教职，出任巴黎大学数理天文学教授，重登讲台——距上次在巴黎讲课已十八年。
政治动荡并未停息。
1851年，拿破仑三世发动政变，再次要求公职人员宣誓效忠。
柯西再面临抉择。
他向索邦大学呈交辞呈。
政府私下告知：可不宣誓继续任职。
柯西接受，但停止《演习》出版，仅继续审阅论文，更多精力投入宗教活动。
他在政治上“笨”到不可理喻，对数学的忠诚亦同样不可理喻。
统计显示，柯西一生发表789篇数学与科学论文及7部著作。全集自1882年起出版，至1970年完成第27卷即最后一卷。
数学史上，仅欧拉著作量超越柯西。
德国数学家克莱因评价：“柯西是一位令人钦佩的教授，也是一位最伟大的数学家。”
但他仍留一无法洗刷的遗憾。
1824年，23岁挪威天才阿贝尔寄论文予柯西，柯西将其置抽屉“忘记”了。
1831年，20岁法国天才伽罗瓦向科学院提交论文，柯西任评审人，将论文带回家“弄丢”了。
这两篇“被遗忘”论文分别开创群论与伽罗瓦理论。
若柯西认真对待，群论诞生或可提前半个世纪。
这是柯西一生最大污点：对誓言忠诚至偏执，对青年才华冷漠至残忍。
1857年5月23日，柯西因病于巴黎逝世，享年68岁。
史料记载，他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人总是要死的，但他们的业绩永存。"
本文依据奥古斯丁·路易·柯西生平史实撰写，主要参考来源有：Wikipedia“Augustin-Louis Cauchy”、UC Davis数学史文献、Berkeley数学系传记、《中国青年报》2009年12月9日《为一个誓言尽忠》、互动百科“柯西”词条及相关学术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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